一把铁剪任风流
我了解许煦，始于她剪的王羲之《兰亭序》。展开卷轴，顿时惊讶。每个文字，每枚嵌印，每点改动，浑如原稿，惟妙惟肖，足可以假乱真。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的剪纸作品。
后来，她告诉我，在创作了剪纸作品《四季山水流云图》之后，萌生了再度挑战剪纸技艺的想法。要剪，就剪最难剪的天下第一行书。主意打定，就开始研究字帖。据史籍记载，现在存世的兰亭序字帖，主要是唐太宗命冯承素、欧阳询、褚遂良、虞世南等临摹的作品。经过对比研究，选定了唐人摹本中最秀丽的“神龙本”，即冯承素摹本。全文共二十八行，三百二十四字，字势纵横，变化无穷，通篇遒媚飘逸，充分体现出行书起伏多变，节奏感强，形态多姿，点画相应等特点，在章法、结构、用笔上都达到了行书艺术的高峰。特别是文中重复的字，转构别体，无一雷同。最为突出的是二十个“之”字，写法各有千秋，或平稳舒放，或藏锋收敛，或端正如楷，或流利似草，变化不一，尽态极妍。
剪纸受工具和材料的限制，笔画交错，一剪就散。怎样处理，才能保留书法作品的韵味和精气神呢?她查阅了历代书法字体用笔规律，深入读帖，逐字逐画分解研究，每一笔从那个方向入锋，在哪里停顿扭转笔锋，行笔中的起伏跌宕，微妙变化，每次沾墨后，笔迹发生的变化等，看透，看入骨，看明白，进而研究出剪纸时处理方法和技巧。
准备工作，足足花了半年功夫。娴熟之后，方开始剪制。不仅注意保留神龙兰亭帖沉厚静穆，丰神妍丽，气韵动人等特点，而且增添了金石韵味。为了彰显精到，把历代收藏名家的印鉴也如数剪刻镂出，呈现其中。
不久，我们办公的地方统一搬迁到羊山新区行政中心。我想给新办公室增添一点文化气息。于是，请来画家李一冉，并请他代邀许煦，来办公室商量。一月后，按照商定的意见，一幅精美的山水画挂在了正面墙上。而许煦的剪纸作品却久久没有到位。我不便催问。直到第二年春天，她才送来作品。一看，六幅，全是幽兰。
这时，我才知道，她选幽兰这个主题，是看到我办公室里放着两盆幽兰，揣度可能对此花情有独钟。用什么颜色的宣纸来剪?思来想去，用蓝宣。在本市，买不到。到省郑州，也没买着。后来，到北京出差，才买得。通过此事，我看出了她认真执着的性格，做事的良苦用心，追求完美，一丝不苟。她完全可以轻车熟路，随意剪幅作品，应酬了事。既然买不到蓝宣，那就罢了。但她却不愿意将就，为了达到理想的效果，不惜费时费工。作品上墙后，看过的人都夸赞好，大雅不俗。
后来，得知她在羊山公务员小区内，装了个工作室。上下两层。底层布置了开放式厨房、茶台、沙发、茶几、餐桌等，四壁挂的是剪纸作品。平时是自家人活动空间，来了客人或朋友，也在这里接待。上层放置一张又宽又长的长方型工作台，平时的剪纸作品就在这里完成。这里也供公益培训使用。她利用业余时间上课，免费为学员讲解剪纸知识，演示剪纸技艺，有时还倒贴剪刀、纸张。
在她的工作室，我看到了巨幅长卷《红楼梦》，精品系列《四季山水流云图》，惟妙惟肖的《十二生肖图》。还有那巍巍大别山，滔滔淮河水，渺渺南湾湖，潺潺九龙溪，喳喳喜鹊叫，翩翩白鹭飞，山乡旱船舞，民间花鼓戏，红军洞，将军首府……豫南大别山区自然风光，风土民情，历史文化，红色遗迹，都纳入了她的创作元素，存储于胸，流淌于剪，表现在作品中。
我看到的，仅是冰山一角。四十年来，她从没停止过手中的剪刀，花鸟虫鱼，牛马虎兔，山水林木，风云人物，祖国新貌，名人书法作品等，在她剪刀下巧妙地组合变幻，展现了新的风采，也剪出了人生非凡之路。
如今，她是中国优秀剪纸艺术家，国家二级美术师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，河南省代表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，河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，信阳市政协二、三、四届委员，信阳市五届人大代表，信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等。她被多所高校聘为特聘教授，开设剪纸课堂和讲座，为莘莘学子讲授中国剪纸技艺。还应邀为中国文联文艺研修院学员、丝绸之路沿线研究生们讲授中国剪纸技艺。
她的剪纸作品曾三次荣获中国民间工艺美术最高奖项山花奖，多次荣获河南省工艺美术最高奖项金鼎奖、金奖，河南省政府优秀成果奖，两次被选为国礼，三次登上中国文艺界春晚。在上合会议上，受命为六国总理剪制肖像。多次主持省、市非遗科研课题，为优秀传统文化如何更好地服务社会寻求理论支撑。发表核心论文多篇。总结剪纸经验，编纂《中国剪纸技法》。
她坚守如一。几十年来，一门心思，专注剪纸，一股韧劲，剪个不停。艺术根基越来越坚固，艺术水平不断提高，艺术品位不断升华。剪起作品来，心想手到，随心所欲。
七岁时，第一天上学，打开小学美术课本，就被里面的窗花图案所吸引，随手撕出了花纹。后来找个小折剪，揣在兜里，有时间就用旧作业本剪纸。
从那时开始，每天舞动着小剪刀，把眼中看到的，心中希翼的，用剪纸形式表现出来。寒暑假不休息，课间十分钟也利用上，剪刀用坏一把又一把。父母怕影响她学习，又骂又打，不给钱买纸。她就等家人睡了，半夜爬起来练习。
每天晚上，展开画册，对着图案，练习脱稿技艺。一次剪不好，两次;两次剪不好，三次。反复练，天天练，苦练数年，直至把握各种形态，可以随意剪出如意造型，传统组合吉祥纹样，随手完成自由组图。
大型创作需要辅以刀刻。自己磨刀片，试用刮胡刀片。几次刀片崩断，嵌进肉里，鲜血直流。她没叫疼，没住手，伤没好，裹着布条又开始研习。为了剪出一幅理想作品，常夜以继日地工作。
四十年来，她视剪纸为生命，剪刀是她最忠诚的伴侣，“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”，一直致力于剪纸的传承与创作。儿时，剪了很多传统窗花，创作了大量反映校园生活小品。少年时，开始研究、琢磨传统纹样蕴含的吉祥元素，尝试语言转换重组，创作了大量吉祥喜庆，极具中国特色的剪纸作品。青年时，出入高校，走访名师，创作了大量反映社会进步、讴歌时代的剪纸作品。进入21世纪，开始挑战剪纸的表现形式，剪出了巨幅山水、人文、书法、人物等，还创作了大量精美的佛教、生肖、吉祥类的剪纸作品。
她勇于创新。追求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，不断探索内容、题材和艺术创新，追寻剪纸新的表现形式和手法。在遵循中国剪纸艺术数千年形成的吉语、借喻、象征、谐音等生成方式上，图案打散重组，形成新的剪纸语言，在内容和形式上，开辟一种全新语境。其作品精美、灵动，艺术形式新颖独特，剪纸语言运用合理，能凝铸传统根魂，体现当下民众意愿，满足当下人们审美需求及情感需求，有益于时代和社会发展，令人耳目一新，成为中国“新民意剪纸”的开拓者。她研究的《中国剪纸的湿托装裱技艺》获国家发明专利，解决了剪纸作品存世问题。
2017年，接到剪制7.5米×8.5米的巨幅生肖作品任务。这是个从形式、内容到尺度都需要用创新精神来完成的任务。先用一个星期完成了小稿。以一个家庭组合形式呈现，公鸡金鸡独立的整体造型预示祖国独立富强;借助传统文化元素，设计如意的翅膀寓意大展宏图;红火的鸡冠寓意事业红红火火;灵芝造型的下冠寓意健康，尾部羽毛用汉代凤尾元素，昭示凤翔天下;母鸡表达对公鸡的崇拜之情以示家庭美满;设计元宝守财的翅膀，寓意管好家财，守护教育好孩子;五只小鸡蕴含民间五子登科的典故。图中还有百花迎春，每一种花都有一种吉祥寓意。百合花，百年好合。牡丹花，大富大贵。鸡冠花，官上加官。菊花，居家安宁。水仙花，健健康康。梅花，喜事连连。整幅作品美观大气，语言丰富，既有歌颂祖国独立富强，又有家和万事兴的年节祝福。初稿得到了中国文联党组的认可。开剪后，每天几个朋友过来帮忙铺纸，一天剪半米，用了一个多月时间，完成剪的任务。
带着作品，火速进京，到人民大会堂里，把它装裱在衬布上。时间紧迫，她趴在人民大会堂的地板上一点一点展开作品，铺平粘贴，不吃不喝，不去卫生间，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，如期完成任务。此时，双腿麻木，不能站立。慢慢扶着椅子坐起身，又撑起身体坐到椅子上，最后扶着椅背站起来，这个过程竟用了两个多小时。之后，才能慢慢挪动双腿走路。当她看到作品挂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正中，成为春晚的一个亮点，也成为国家领导人团拜会的讲话背景时，心中无比高兴。
她甘于吃苦。为了艺术事业，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，挑战过多少次疲劳极限，磨掉过手指上多少层老茧。1999年，第一次进京参加全国大展，展品是巨幅《红楼佳境图》。为剪此作品，三个多月没有下楼，每天工作15个小时以上，困极了，就趴在桌子上打个盹。长时间过度劳累，没有食欲，吃不香，喝不好，手腕肿了，高烧达39度，仍坚持工作。进京时，身体非常虚弱，当护士的姐姐请假随行，提着药瓶，一路输液，照料护送。下车后，直奔展厅，忍着病痛布展，并向观众展示脱稿剪纸技艺。
建国50周年，她正在河南大学上学。为了参加全国美展，借了一间储藏室，买块大木板作为工作台，开始创作。一趴两个多月，吃住都在储藏室。时值盛夏，室内闷热潮湿，蚊虫乱飞，身上被叮咬的疤上摞疤，面色憔悴不堪。吃苦受累，换来了一副展示中国近代史的长卷《祖国万象》。作品以建国五十年成就为主线，分为开国、建国、腾飞、昇平四部分，用了近百个人物，上万种花卉及景观来表现。
她敢于担当。这些年，中国文联和中国民协把光荣艰巨的任务，一次次交给她，每次都是新的挑战。2010年，为春晚“桃花颂”设计桃花系列剪纸。2017年，为文学艺术界春晚“百花迎春”创作《吉鸡图》。2018年，为春晚创作12幅剪纸作品。同年，为国家领导人创作外事国礼作品。
2019年，创作任务是剪12幅生肖作品。虽属传统剪纸题材，脱稿随手，也能剪出不同的造型。但是，越是喜闻乐见的题材，越难剪出新意。况且，这一次创作的作品，要放在“百花迎春——中国文学艺术界2019春节大联欢”活动上展示，首先要接受来自全国各地文学艺界联合会的精英们检阅，最后还要呈现给全国人民。
时间紧迫。从勾稿设计，制作完成，只有一个月时间。导演组还要先审稿。 她用了一周时间，按照要求尺寸比例绘制图稿。首先考虑到舞台的整体效果，设计好生肖原型，既有传统剪纸的韵味，也把中国剪纸的吉祥元素巧妙地融入其中，做到喜庆灵动。一稿报送中国文联审定通过后，立即进行二次创作。她根据生肖动物本身的形象特征、习性，创作出生动形象的生肖原形。再结合民间典故中对生肖历史演绎过程中赋予的神责：或多子，或长寿，或喜庆，或吉祥，或福禄等，借助中国剪纸惯用的借喻，象征，暗喻等表现手法，勾画每幅生肖的动态造型。每幅既是独立个体，又是系列组合，既独立成画，又整体和谐。
为了出色完成任务，她闭门谢客，一个多月，足不出户，夜以继日，累了就睡一会儿，醒了接着干。为了节省时间，饭也不做了，每天叫外卖，儿子也跟着妈妈在工作室吃了一个月的外卖。最后，手指变得麻木，手腕也肿了起来。如期完成的作品，剪出了每幅生肖的神魂，刀法处理干净利索，线条灵动，明暗得体，既有传统的剪纸韵味，又有现代的创新精神，适合当代人们的审美需求。
她乐于奉献。视传承为己任，坚持公益传承。她的工作室，也办成了公益课堂，自购买桌、椅、剪刀、纸张和工具等，招徒入室，长年免费传授剪纸技艺。自2014年春开班至今，持续在周末免费上课。为了调动学员的学习热情，自掏腰包，举办剪纸沙龙，开展互动，还邀请其他艺术门类的专家参与授艺，以丰富学员的综合艺术修养。她的剪纸工作室被评为“河南省非遗传习示范基地”，个人被评为“河南省优秀文艺志愿者”。
自费开设公益课堂8年，义务带徒16年，培育剪纸爱好者3000多人，培养有创新能力者300人。常组织开展送文化下基层、进社区、进校园活动。以文艺大讲堂、送文化下乡、优秀传统文化公益课等形式，开展各项文艺志愿服务活动。
信阳年节的氛围十分浓郁，进入农历腊月，就开始准备年货。其中的腊味，便是一大特色。杀猪杀鸡，宰羊捞鱼，忙忙碌碌。从城市到乡村，都能够看到树枝上挂着的，架子上晾着的，屋檐下垂着的，腊鸡、腊鸭、腊鹅、腊鱼、腊猪肉、腊羊肉、腊香肠。尤其是吃了腊八饭，城中的超市，打价付款，排着长队;农村的集市，人来人往，摩肩接踵。而许煦却顾不上这些。她也在忙着，忙得不是准备年货，而是国际文化交流的内容。她必须赶制一批剪纸作品，随着文化代表团走出国门。另外，春节期间父母的生活，儿子的照料，也得托付得当，安排妥贴。
她连续四年春节被选派参加“中国非遗展示小组”，执行文化交流任务，共出访了十七个国家，展示、交流、传授中国剪纸技艺。此前，多次接受过国侨办、中国文联、省外办的外事艺术交流出访任务。
抱着为伟大的祖国争光，为中华传统文化争气的热情，现场操剪，表演技艺，博得了场内人的称赞。展览的作品，吸引了好多人观赏，不乏爱不释手者。有人意欲私下购买，她一一婉拒。在她心里，团队的荣誉，国家的形象，比钱更重要。弘扬传统文化，开展公益事业，培训带徒，送文化下乡，当然都需要资金。但是，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。出门有要求，不能见钱眼开，为一点收入而坏了规矩。团领导充分肯定了她的行为。这也是她高贵品质的体现。
在美国，她面向两万多民众传授中国剪纸技艺。先后在美国华盛顿史密森尼国家艺术博物馆、费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市享利科高中艺术中心、马里兰州康伯兰徳市西城小学、特拉华州首府多佛市特拉华州立大学、美国子午线国际中心、肯尼迪艺术中心进行作品展示和传授剪纸技艺。所到之处，受到了政界、商界、文化、教育界等各界人士的欢迎，增加了美国民众对中国剪纸的近距离接触和了解。每场活动，民众都很多。她从进场到活动结束，身边都围满了人，从早上八点多到下午五点多，一刻也停不下来，不停要求偿试。面对热情好学的美国民众，她连午餐也顾不上吃，只想多画一幅稿，多教一个人，多授一份艺。
如今，她正当中年。一路走来，走的艰辛，走的精彩，用自己的行动演绎了一名剪纸艺人的奉献情怀，将文化传承做到了尽心尽力，谱写了一首属于青春和艺术的颂歌!
【作者简介】
赵主明，1950年2月出生于河南省固始县，中共党员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河南省作家协会员，信阳市作协名誉主席，曾任政协河南省信阳市副主席、党组副书记。20世纪70年代开始写作、发表文学作品，主编《今日大别山》《漫话信阳茶》《信阳茶诗词联选》《典藏信阳》等十余部作品，结集出版《梦海笔踪》《梦海扬帆》《梦海远航》《世缘》《识缘》《行缘》《信阳风情》《贤山随笔》《守望家园》《杏花雨》《落地生根》等十余部散文集。
【编辑：王丹丹】
